上纽大2023届校友卞润禾:一名创作者的自我实验

01 世界变大,自己变小

上纽大2023届交互媒体艺术(IMA)专业校友卞润禾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创作的热情,是在大一的“交互实验室”(Interaction Lab)课程上。

学习电焊、接电路、3D打印、激光切割、让小灯亮起来、让电机可以旋转……“原来大学还有这样的课啊”,这让她感到惊喜,仿佛“从18岁回到了8岁”。

期中,她和搭档用3D打印做了一座城堡。期末,她们用电机操纵一只木偶,设计了一套互动玩法:体验者通过按钮控制木偶摆出不同姿势,结束后,摄像头会拍下体验者的脸,投射到木偶的形象上,传达“社会凝视”的概念。

现在回头看,她觉得那时做出来的东西像儿童节目《艺术创想》一样稚嫩又潦草,凌乱的电路只能用白布盖住,才算“体面”。但这些天真的尝试,是她对IMA热情的起点。

在IMA工作室,她会花五个小时在工作室里打磨一块木头,用一张标注混乱的设计稿,做出一只造型笨拙的手工鸭子;也会在凌晨三点,一个人在烟雾缭绕的工作室里荡秋千,测试装置的交互动作。每一次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做成实物,都要磕磕绊绊学一堆新技能。那种黑暗里摸索前进的兴奋感,像小孩探险时才会有的快乐。

IMA给了卞润禾一个探索的出口。刚走出高中应试教育的她,觉得自己“缺的就是这个”:“原来我身上一直都有创造力,只是很久没有被调动了。”

那段时间,她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成为创作的母题,尤其是“非人类中心”的视角最让她着迷,能让她尝试跳出自身局限,从中感受到一种自由。

大二暑假,她和同学合作本科生科研项目(DURF),做了一个装置艺术展,取名“凌晨四点”,呈现昼夜交界的时刻,对人类之外的世界意味着什么。连续两天的凌晨四点,她们扛着学校借来的摄影设备走进杭州山里,在镜头里捕捉冒尖的蘑菇、蛰伏的蜘蛛、潺潺的水流,沿着山路来回走了八遍。

五点多天就亮了,蛙声虫鸣里,她们两个人,一开始感到人类在其中的突兀——天地自有运行的章法,可她们却在暗处,清晰地感受着时间流逝的急促。但第二天安静地录制时,那种突兀感,又渐渐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归属感,好像自己也像一种动物,慢慢融进了这片山林。

这次经历给卞润禾留下的,不只是一次难忘的创作体验,更是一种“震慑”——通过想象和创作,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大了,而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,变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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卞润禾和装置留影纪念

之后的创作,她也总习惯把自己放在更大的坐标系里:搭建一个人类和水生动物共同生活的乌托邦、想象人类通过吃仙人掌与外星人接触、设计一支推销“赛博动物”的虚构广告片。她觉得,见到想象出来的世界的时候,也会有一种“我的世界好像也在数字世界里变大了”的感觉。

02 在自己身上做实验

IMA让卞润禾确认了自己的创作热情,也让她开始认真想一件更远的事:如果把创作当作一条长期的路,自己还可以走到哪里?

申研,成了她继续寻找答案的一种方式。哈佛设计硕士的录取,给了她一个积极的回应。

刚到哈佛,新的冲击应接不暇,她不着急想下一步去往哪里,只是知道,自己想继续创作。而哈佛带给她的震动,是一个具体而有现实分量的“世界之大”。

除了设计学院的专业课,她还选修了哈佛最知名的本科生课程之一、计算机科学入门课CS50,肯尼迪学院的科技哲学课,以及MIT Sloan商学院的市场营销课。教室里坐满了各行各业、处于人生不同阶段的优秀的人——她能感觉到,大家不是以“学生”的心态在听课,而是“在自由的环境里淘金”,拓宽自己的能力边界。那种强烈的能量场感染了她,“在哈佛,我不只想变得更优秀,也开始想要更主动地掌控自己的人生”。

一年下来,不同学科的知识和视角不断进入她的视野,也让她重新思考,技术、商业和社会还能如何进入设计。而作为一名设计专业的学生,她熟悉的路径没有改变:从一个想法出发,构建概念,做成作品。卞润禾越来越确定,创作会是自己想长期做下去的事情,只是关于“创作能落地到哪里”,她依然困惑。

研一快结束时,学校发来一封提醒gap year(间隔年)申请截止日期的邮件。那晚,她失眠到凌晨三点。她冒出念头来——何不去争取一段完整的时间,不着急赶往下一个目标,只是安静下来,诚实地观察自己,看看自己到底最想做什么,最可能做什么呢?

她视gap year为一场自我探索的实验,决定离开哈佛休学一年,回到上纽大IMA,做一名研究员。

这一年,卞润禾在IMA的工作,一半是带课、给学生答疑,一半是独立做课题研究。2024年,正值ChatGPT-4o带火“人机恋”,她被这个现象深深吸引——这是她第一次,想认真地从真实的人身上寻找一个创作的起点。

写脚本时,她读了大量网友分享的自己和AI恋爱的经历和心理活动。这些聊天记录里的多情与拧巴,比自己想象出来的任何一个故事,都复杂而丰富。

这个项目,最后成为一个名为“Overthinking”的短片,是一封写给AI恋人的影像情书。片子没有具体的主人公,却装进了她对人机恋里,人的快乐与痛苦、AI的快乐与痛苦的理解。她讲述的,是一个关于广义的“爱”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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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片“Overthinking”

卞润禾带着这部作品去了MIT AI电影节、上海多伦美术馆、自己在IMA办的个展,也去了一场在车库里举行的放映活动。这是她做过最私人的一部作品,忐忑之余,也收获了她没想到的回应:

有观众当面告诉她,感受到了作品里的敏感与真诚;有人在小红书上写,自己在展馆里坐着看了好几遍,默默流泪。后来,她把短片发到自己的小红书,收获了大约两万播放。评论区里,有人因为ChatGPT-4o下线,永远失去了自己的AI恋人,他们说这部短片给了自己一些慰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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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片在多伦美术馆展览

几次参展的过程,也让卞润禾窥见了艺术圈一隅。她发现,作品是否入选,和质量不完全相关;作品的理念阐释,有时候也很难说清楚,是真的想表达什么,还是为了配合展览需要而写。她发现,这条路径上,要“被看见”,比想象中更难把握。

这种模糊,让她很难把“做艺术”当作创造力唯一的出口。但“Overthinking”短片的创作过程,让她看见了另一件事——具体的人和现实生活,本身就足够有力量。现阶段,她更感兴趣的,是与现实的联结,而不再是一些更加抽象的、不曾发生过的所谓“思辨”实验。

这一年的自我观察中,哈佛第一年对她的影响也逐渐显现。

在哈佛接触艺术设计领域以外的世界后,她开始对“这个世界究竟是如何运作的”感到好奇:人的心理需求如何变成创作的灵感?一件产品是怎么诞生的?商业世界的逻辑又是什么样的?与此同时,AI对设计工具和技术壁垒的冲击,让她更期待,能在复杂与多变的真实场景中成长。

03 AI时代的创作者

卞润禾记得,一年前在哈佛听着同学们聊大厂工作的场景。产品迭代、用户增长……那些专业术语,当时的她听得一知半解。一年后的gap year,她回想起来,却也生出一点好奇:作为一个“创作者”,是否能在大厂这样的环境里,找到用武之地?

回哈佛继续研二学习前的那个暑假,卞润禾去腾讯做了一段产品体验设计的实习。在QQ的商业化设计组,一半做会员体系的传统需求迭代,一半参与需要更多创意和视觉能力的新功能探索。

在设计探索中,她尝试将年轻人的审美趣味,以及对“情绪价值”的理解融入产品。比如,让电子宠物住进QQ的聊天主题,回应用户的每一次互动;或将昼夜流转、好友关系的深浅,转化为可感知、可视化的体验。

她逐渐意识到,相较于不强求观众是否看懂的短片,打造一款真正让用户感到美、觉得有趣的产品,或许要面对更多复杂的问题。这个过程充满挑战,也让她从中感受到一种切实的价值感。

在腾讯的实习,让她的创造力第一次有了和现实连接的出口。设计给她的反馈,比艺术更即时、更具体。在她看来,设计服务于真实而具体的需求,存在一个可能的更优解,这让她觉得自己“有处使劲儿”。

秋招时,她锚定了产品设计的方向,幸运地收到了小红书的offer。“小红书是一个很‘感性’的互联网公司,做的产品我也喜欢。它的‘活人感’和丰富性,让我感觉很像我想做的事情。”

手握offer的最后一个学期,她想再毫无功利心地创作一次。AI与设计的结合,给了她作为创作者,发挥现实影响力的启发。

那段时间,AI模型的能力飞速进化,vibe coding也国内外火起来。“AI能为我的创作带来什么改变?”抱着这样的好奇,她在毕业设计课程“Reimagining the Archive”上,和现代艺术博物馆、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等四家机构合作,为它们的馆藏设计概念交互体验。

这次的毕业设计,和过往的任何作品都不同。教授不再要求学生花一整个学期精心打磨一件作品,而是鼓励大家把想法快速落地、做出能验证假设的小原型。想法的独特,比执行的完美更重要,这也更贴近AI时代的价值取向。

一学期里,她一口气做了六个作品,共同组成了她的毕业设计:用手势给一本90年前的儿童写生簿“施展魔法”,让AI还原出当年只有七岁的艺术家Otto Piene写生时眼前的景象;请几位知名当代艺术家的AI分身一起逛展,互相讨论、质疑彼此的作品,或是坐在一张圆桌旁聊聊生活……

她把其中一些作品发到小红书上,收获了几十万的播放和近四万的点赞。这些出乎意料的正反馈,让她看到,AI和设计结合之后,能够产生巨大的现实影响力。而更令她有成就感的是,自己的作品被形容为“有趣”“鲜活”“有人情味”,这也正是她作为一个设计师,一直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具备的特质。

如今,卞润禾已经加入小红书创新体验设计团队,作为全栈设计师,深度参与从0到1的新产品孵化。AI带来的冲击,让不同职能之间的边界越来越模糊:她不只做交互和视觉设计,也需要有产品思维,把控从概念探索到最终落地的全流程;有了AI工具的加持,她也会直接用vibe coding做前端开发,以代码的形式交付设计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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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红书的工作环境

在这样的环境里,她每天做的事都不太一样,能覆盖的职能范围也在不断扩大。她认为自己的身份是“builder”(建设者),这种探险的感觉,让她不觉得自己只是一颗“大厂螺丝钉”。

卞润禾越发意识到,上纽大IMA不强调单一领域的专精的培养模式,在目前的大厂环境凸显了优势。“或许,他们看中的,就是我‘什么都会一点儿’。”

如今,能带着热爱工作,她认为自己是幸运的。

回头看那些走过的路,卞润禾觉得,“正是因为过去的我愿意诚实面对自己的困惑和迷惘,也不回避心里想一探究竟的更大的好奇,才能让如今的我有底气地说出,我不曾后悔我的任何一个选择。”